散文——飘零

作者:陈星槎 发布时间:2026-03-24 点击数量:

前语:

 上篇散文《拥抱》中提到一嘴《飘零》,那是一九七三年夏天和父亲无言拥别后,我耗时四年才写成的,与另一本《风痕》互为姊妹篇。

 那时没有现代书写工具,和古人一样,用毛笔。要写东西,首先得有纸。我把落户时带去的书籍、中学作业本,里里外外、边边角角都写满了字。但最解燃眉之急的,还是去搜集农家孩子的旧书本、作业本,这才彻底解决了纸的问题。墨汁用墨锭自制,一举两得,一是不花钱,二是写了文章,同时练了书法。我的小楷,便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。终于,点横撇捺,在破碎的书、本上,将四年多的时光垒成了文字。

 文稿越积越多,最终装满两大箱。看似杂乱,但因着一丝不苟的编号,内里脉络其实清晰。莫怀戚曾问我:“怎么不出版?”我答:“我只想写书,不想出书。”后来文稿实在无处存放,也带不走,调回城的前一天,便与几位农民朋友搞了一场简单的焚烧告别仪式,既是无奈,也是决绝的告别。灰烬随风扬起,众人默然,仿佛如此便能将那段沉重的岁月也付之一炬。然而,刻进骨血的记忆,终究是烧不掉的。

 五十年后的今天,那些被火焰抹去的章节,竟在手机屏幕冰冷的微光里,一字一句,被我重新挖了出来,这便有了今天这篇迟来的散文《飘零》——小说《飘零》的压缩版。


飘零


 下乡后住的院子后面,有一棵老枫树。

 傍晚,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生火做饭。一抬头,那树浸在晚霞里,红得如炉膛跃出的火焰,猝然撞入眼帘。

 次日,我特意近前细看,才发觉它竟如此动人,却也悄然换了容颜:满树浓绿,不知何时已褪去大半,尽数染成朱红、曙红。

 秋风渐紧,寒气逼人,川北的晚秋,冷得我手足发僵。枫叶先在叶尖晕开一抹红,继而红透整片叶、整棵树,随后又一片片转黄,那黄渐渐沉作赭色,如褪色的旧衣。风一吹,便簌簌飘落。

 自那日起,我每晚收工饭后,便搬凳坐在树下,看月升枝头,观叶舞风中,偶尔也与它轻声絮语。分不清是怕它孤单,还是怕自己孤独。两副孤体相伴,孤独便也减了一半。

 一日清晨,天色阴沉。我重感冒发烧,畏寒不起,心中却莫名惦念那棵树,便强撑着裹了棉被挪到树下。

 幸而当日无风,天地寂静。头顶却传来细碎窸窣,抬头望去,两片紧挨的叶子正低声交谈:

“大哥,我身子越来越轻,快要抓不住枝头了。”泛黄的小叶轻声道。

“是树根里的生气渐少了。”大叶答道。“但是我们的叶脉里还剩一丝青绿,树母在召唤我们回去呢。”

“回去?”小叶不解,“我们在这儿,不是好好的吗?”

 大叶沉默片刻:“天寒地冻,树根难吸水分。树妈妈养了我们一春一夏,如今她有难,我们当把积攒的力气还与她,护她活命。”

  小叶望向远方:“可我还没看够这金黄稻田、漫天白云,舍不得这树梢高处。”

“唉!谁又舍得?”大叶轻叹。“春日发芽,夏日繁茂,我亦不愿离去。可我们体内这点残存的生气,须得回流,去护住根基。树若倒下,再无来年;她若能挺住,来年才有新芽。”

 小叶默然许久,低声问:“那之后,我们会怎样?”

 大叶没有回答。

 晨光里,小叶的叶尖,凝着一滴晶莹的水珠,微微闪烁。

 我一病三日,再起去树下,见那两片叶子已黄得透彻,无半分杂色。我知道,那是它们由绿转黄,将最后一丝生机,顺着枝条尽数还给了大树。我心痛不已,伸手欲抚那叶,指尖轻触,小叶便飘然落下,摇摇晃晃,静静伏在树根旁。

 当夜,下了第一场雪,冬天真的来了。

 次日清晨,院落白茫茫一片,枫树下落叶成积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叶子蜷缩枯槁,再无往日如火的绚烂。风卷落叶四散,更多却仍守在树根。拾起一片,轻捻便碎。

 褪尽繁华的枫树,孑然伫立雪中,枝干伸向苍天,像无数双向虚空祈求或探索的手。树皮皲裂更深,有些已翘起,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色。想起夏日它的葱茏模样,再看眼前的枯索,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是萧瑟,是敬意,亦是同病相怜。

 可我忽然发现,树下落叶比前日少了许多。蹲身细查,雪泥深处,那些深褐近黑的腐叶,正与雪水一道,静静融入泥土。原来那些耗尽生机的叶子,落土之后,使命仍未停歇。它们忙着化作滋养,沿着看不见的根脉,将自己最后的残躯干干净净、彻彻底底,还给了大树。

 川北的冬天极冷,水田结冰,树枝积雪。挨过那些日子,说到底就一个字:“熬”。还好,有那棵枫树陪着我一起熬。

 有时坐在树下,望着它光秃的枝干在风雪里纹丝不动,会想起远方的家人们——他们是否也在某个角落,这样沉默地熬着?

 终于,冬去春来。老树枝头,冒出尖尖芽苞,顶着鹅黄。不过几日,芽苞舒展,嫩绿新叶初生,如刚睡醒般打着哈欠。

 暖阳轻拂,新叶摇曳,整棵树再度披上绿衫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了悟:那些飘落、枯干、腐烂的叶子,从未真正消逝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新芽的脉络里,继续活着。

 春风拂过,新绿沙沙作响,仿佛低语中既藏着去年的秋风,也含着今年的春雨。

 父亲至终不知,那些年我一直在悄悄写作。这秘密如同那场焚烧,曾被我亲手化为灰烬。如今看着枫树,年复一年,叶落又生,我忽然明白:世间最美的循环,或许也总伴着无人在意的飘零。

 但正如那些叶子——飘零从来不是终结。它们只是将自己还给了根,在寂静的土壤深处,完成了另一种再生。从火焰到微光,从灰烬到新绿,所有的离去,都指向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