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——说起莫怀戚

作者:陈星槎 发布时间:2026-03-20 点击数量:

今天整理书房,随手翻开了莫怀戚写的东西,心里突然一热。

说起莫怀戚,你可能要先愣一下,是谁?但要说《散步》,你肯定来精神了——就是中学课本里那篇“我们在田野上散步:我,我的母亲,我的妻子和儿子”。对,就是他。他是我们学校文学院的教授,我的老朋友。

那时,他常来我办公室聊天。聊什么时候能分到房子,聊新上映的电影,但聊得最多的,还是写东西。

他说他写小说,我说我写散文。他说:“散文难写。”我说:“小说难写。”他说:“小说可以编剧情,造人物。散文得写真人真事,容易惹麻烦。”其实我知道写小说要难得多,他口是心非故意恁个说的。于是我怼:“那你小说里的人和事都是假的哟?”他想了想,咧嘴一笑:“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耐看就行。”

我俩哈哈大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我俩还有个共同的“毛病”——不务正业,折腾乐器。他拉小提琴,是正经在市歌舞团待过的。我乱弹琴,反正听我弹钢琴,得有点耐心。就这么个搭配,他居然说“还将就”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跟火锅配冰淇淋似的,看着不搭,吃起来还真行。

有天他在我办公室磨蹭到下班,忽然问:“晚上有事没?”我说没有。他眼睛一亮:“走,咱俩找个地方去耍。”我问“耍啥子?”他说:“我打听好了,一中旁边有个咖啡厅,里头有台三角钢琴。我带上小提琴,咱俩去整两曲,如何?”

我惊呼:“你敢去街上咖啡厅拉琴?”“那有什么不敢的,一不偷,二不抢,三不卖唱。”我有点犹豫,但听说有台三角钢琴,我眼睛都鼓大了。于是,我扭扭捏捏的说:“你个大作家都不怕,我更不怕。明天学校要有爆炸新闻,你要沉得住气哈。”“那才叫刺激哟!”我俩居然异口同声喊了出来。

那时学校党委副书记周晓峰也拉小提琴,他是文学院上去的,和莫怀戚关系好。莫怀戚说:“我去借周晓峰的琴,他那把琴音色好。”“绝了!”我叫起来。

那天晚上,我俩真去了一中旁边那咖啡厅。老板是个文艺青年,听说我们要“表演”,高兴得给免了单。莫怀戚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,调了调弦,问我:“拉啥子?”

我说:“随你,我跟到起。”

他想了想,弓子一搭,《梁祝》的开头就流了出来。我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钢琴和小提琴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起初磕磕绊绊,竟也渐渐凑到了一块儿。中间我弹错几个音,他回头瞪我,我装作没看见。后来,我俩都来劲了,他拉得摇头晃脑,我弹得“咬牙切齿”。一曲终了又是一曲。咖啡厅里本来没几个客人,不知过了多久,堂里竟坐满了人。听着掌声,我们更是忘形,完全忘了自己姓啥。

有人喊:“再来一个!”

莫怀戚冲我得意一乐:“瞧见没?咱俩以后失业了,饿不死。”

那天玩到快十点。出来时,月亮挺亮。他忽然说:“你说,写作跟拉琴是不是一个理?”我问“啥子理?”他说:“都得找准调子,理好段子。”我说:“都得顺耳,耐看。”

然后我问:“那你今天跑调没得?”

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跑了。但跑得开心。你还不是弹错了几个音。”我狡辩:“那是分解和弦,复调,不算弹错。”他说:“你厉害。”

不久,他的长篇小说《经典关系》出版了。签名售书那天,解放碑新华书店排起长队,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。第二天,他兴致勃勃地来我办公室,进门就问:“看到新闻没得?”我故意问:“啥子新闻?”他做了个夸张的仪式动作,捧出那本书:“请斧正。”

我当时正喝茶,差点喷出来:“莫兄,你真诚点好不好?书都卖完了才来叫我斧正。”他又露出那种蒙古人式的开怀大笑,凑过来翻开扉页:“你看嘛,里头写着‘星槎兄斧正’,落款是‘莫怀戚叩首’。”

我被他气笑了。他就是这么个“厚脸皮”的人。

又过了些天,他拿了一篇散文给我看。文章不长,写的是春天里和家人一起散步的事。题目就叫《散步》。

我读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那沉默里,仿佛能听见田野上的风声,和一家人慢慢走路的脚步声。他急了:“咋样?开个腔嘛,莫吓我。”

我抬起头,看着他说:“莫兄,这篇——真牛!”

他眼睛一亮:“牛在哪儿?”

我说:“牛在……我读了,心里头又满又静。说不清,反正,读起很爽。”

他嘿嘿笑,笑得挺得意:“那就对头,那就对头。”

后来,我当真“斧正”了一回。不是改字,是提了个小建议——结尾那句“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,就是整个世界”,我说这句子好是好,但会不会太满了?他想了想,说:“满就满吧。有些东西,满了才够味儿,像喝酒,喝麻了才安逸。”唉!可惜,我的“斧正”最终没有斧正。

结果,这篇《散步》被选进了全国中学语文课本。

消息传来那天,他又跑来我办公室,一屁股坐下,不说话,光咧着嘴笑,像个娃儿。我说:“你笑啥子?”他说:“我笑我自己。”我问:“笑你自己啥子?”他说:“笑我自己运气好,写个一家人散步的散文,居然进了教科书。”

我说:“那是你写得好,不是运气。”

他摆摆手,笑容收了点,显出少有的认真:“写东西这事,七分功夫,三分运气。我运气好,碰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,笑意又漫开:“还碰上个肯听我瞎扯、帮我‘斧正’的老伙计。”又是一阵开怀大笑。

“走,今晚又去咖啡厅庆祝一下!”我俩居然又是异口同声。

晚上,我们又去了那里。老板看见我们来了,点头哈腰:“欢迎欢迎,好久不见!”服务员换了几个新面孔,看见我们拿着琴,还要去打开那钢琴盖,上来便制止。老板急忙冲着她们说:“莫管,让他们用,这两位是免单的贵客,有‘神经病’那种,带财!千万好生配合。”后来才晓得,上次我们走后,老板打听到,是莫怀戚来了,他吃惊不小,之后便一直等着我们呢。

我俩对视一眼,脸上同时堆起了得意的笑。

那天晚上玩得放松,尽兴,我还唱了一首舒伯特的《小夜曲》,哼了一首《月之故乡》,喊了一嗓子四川民歌《太阳出来喜洋洋》。唱得流汗,唱得掌声热烈。莫怀戚听我唱完最后一个拖尾长音后,眼睛都绿了:“你是不是走错了单位哟?你该去歌舞团混饭吃。”

出来的时候,月亮还在,跟上次一样亮,清冷冷地挂着。他忽然站住,问:“喂,你说,咱俩这算不算知音?”

我说:“算吧。”

他点点头,没看我,望着月亮说:“那就对头。知音这东西,一辈子遇不到几个。”

我没接话,也抬起头。心想:是啊,不容易。

今天把这点旧事翻出来,写成一篇小杂文,是欲以小文作为对故人的念想。

用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来结尾吧。他说:“写散文要像摆龙门阵,像跟哥们儿聊天,像煮碗重庆小面,要顺溜、筋道还有丰富的味儿。”

我想,他那篇散文《散步》,就是这样的——顺溜、筋道、有味儿。

那味儿,够课堂上的娃娃们,慢慢去品哟。